《哪吒闹海》在上世纪80年代成长的孩子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文革”期间，美术电影被诬为“群魔乱舞，毒草丛生”，甚至现实主义作品也被看作是“丑化新时期儿童形象”，美术电影创作遭受了严重打击。1978年以后，美术电影开始重振旗鼓，与上世纪60年代初我国美术电影的第一个高峰期涌现出的《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牧笛》等优秀美术作品相比肩的新时期美术作品纷纷出现，如《哪吒闹海》、《阿凡提》、《三个和尚》等，在80年代成长的孩子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本报记者采访到《哪吒闹海》的导演之一严定宪，为我们回顾了《哪吒闹海》的创作前后。

想拍一个老百姓最熟悉的神话故事

    1964年，《大闹天宫》的下集拍摄完成以后就碰上了“文革”，开始批判文艺路线上的修正主义，这直接导致了《大闹天宫》下集不能公映。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它才终于和观众见面。当时这部下集放映之后，反响非常好，于是我们就打算再拍摄一部更好的动画长片。我们希望能在新拍的这部片子中，把中国传统文化在新时期的情况表现出来，这样《哪吒闹海》的拍摄就于1978年开始筹备了。我们选择了“哪吒闹海”这样一个故事，是因为它是一个在老百姓中最为熟悉的神话故事，是民族传统文化的集中反映。更为重要的是，“哪吒”这样一个孩子的形象，更能表现动画片的特色。1979年，《哪吒闹海》正式公映，这是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在那个时候几乎成为了人们争相观看的影片。

创作经验积累自《大闹天宫》

    70年代末，经过了“文革”的压抑，大家的创作热情都很高，那种想从事创作的情绪常常会迸发出来，几乎每个人都想把“文革”中所受到的局限和压抑释放出来，拍摄一部在艺术水平上更高的作品。而同时，经过了《大闹天宫》的拍摄，从动画片的技术上来说，我们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比如《哪吒闹海》的几个动作设计人员，都是当时拍《大闹天宫》时的骨干。所以，大家的创作热情以及拍摄经验的积累才使得《哪吒闹海》能在原有的动画片技术上提高一大步。

　　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电脑，可以做各种各样的特效，如果想让片子的拍摄效果更好，我们就只能在拍摄上狠下工夫。《哪吒闹海》是一个神话题材的故事，因此在意境、动作、背景等多方面都有比较难处理的镜头，比如海浪，比如莲花化身等等，我们都是采取了多次曝光，重复拍摄等技术来完成的。拿莲花化身这一个镜头来说，因为要突现那种神奇的力量，所以在拍摄这个镜头的时候，我们拍完一个镜头，再把片子倒回去，重复拍，然后把这些重复拍摄重叠起来，这样才能表现出光芒四射的效果。这种艺术上的效果，当时只能靠拍摄技术来解决，可以说，我们当年拍摄这个片子时真是在拍摄上花了不少的工夫和精力。

人物造型强调民族特色

    《哪吒闹海》的人物造型设计，我们是专门请当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院长张仃老师来做的。他为这个片子做的形象设计，很有装饰感，又带有传统的民族特色，这使得“哪吒”的形象非常好。其实，“哪吒”这个形象在民间年画、戏剧舞台上都是人们常见的，所以，我们在设计动画片的人物形象时也就参考了这些民间的东西，把它们当作了设计的素材。这样设计出来的人物才容易被观众接受，才是符合民族特色的，我想这也是《哪吒闹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观众喜欢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有就是《哪吒闹海》是一部更为人性化的动画片，它和《大闹天宫》相比有更丰富的感情色彩。“哪吒”是一个敢于牺牲自己去帮助老百姓的形象，他身上带有的悲剧色彩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价值观念都使得这部影片有更为打动人的情感，也更加体现中国传统文化。

屡创中国动画海外“第一次”

     我记得当年片子完成以后，我把它放给了美术设计张仃看，他非常满意。然后，我又亲自把片子带到北京放给一些美术家和艺术家看，他们观看之后，反响都很好，基本上得到了一致的好评。在“文革”压抑了十年之后，大家突然又看到了这样一部带有中国特色的，同时现代感又很强的动画长片都显得比较激动。

　　而这部片子当时在国外的反响也很好。我记得英国的BBC公司，还专门从中影公司购得了放映权，虽然只有几千英镑，但对于当时的中国电影来说，都是相当难得的。还让我比较吃惊的是，BBC公司购买了版权之后，是将它在电视上播放的，而且还将播放时间选在了圣诞节，这使《哪吒闹海》的覆盖范围就更广了。1980年，《哪吒闹海》又成为第一部在戛纳参展的华语动画电影，在电影节期间做特别放映，这些都是中国动画片的“第一次”。

　　我想，《哪吒闹海》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就是因为它的故事是民族传统的，它的艺术表现形式也是民族传统的，它所表现的精神又是民族传统的。

　　口述：严定宪（《哪吒闹海》导演之一）
    采写: 本报记者 甘丹

■电影笔记

傀儡与神灵

                     ———腰斩《哪吒闹海》

　　一切神灵都曾遭到阉割，所以，他们实际上都是傀儡。《哪吒闹海》是一个鲜血淋漓的故事，讲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阉割和吃人的历史。

　　我问过很多人，和我同时代出生的那些人都说，第一次看《哪吒闹海》，当看到哪吒含泪自刎时，自己也眼泪哗哗，感到天昏地暗，悲从中来。如今，重温这部上海美术制片厂的经典动画片，那无限的悲凉依然如醍醐灌顶，浇透我的全身。鲁迅先生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些该死的文化古籍里自古就蔓延着吃人的气息，《哪吒闹海》只是其中画龙点睛的一笔。

　　《哪吒闹海》的故事是中国古代一个非常典型的神话个案，既充满具有民族特色的神话色彩，又富于童趣，同时还是一部寓意极为深刻的古典主义悲剧。但长期以来，它一直被人们误解为一幕庸俗的戏曲故事，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我们首先必须腰斩《哪吒闹海》。

　　《哪吒闹海》该从何处斩断？我的意见是从哪吒自刎而死之后，也就是说，不要续貂，让它悲剧结束。我们知道，在电影里，哪吒自刎之后，又在太乙真人的帮助下得以复活，并征服了邪恶的东海龙王。表面上，这似乎证实了正义新生力量最终必将胜利的大众理想，但是大家都很清楚，这样圆熟的结局其实只是中国古典小说常用的手段，它们总是将最后希望寄托于事实上不存在的神秘人物（开明的君主或神），再以他们的（权）神力轻松化解矛盾。这其实是民间的自我安慰，是一种事实上的妥协和无奈。哪吒复活的现实意义微乎其微，充其量也就是使一个古典主义悲剧妥协、沦落为了庸俗的神话故事。所以，不要犹豫，咔嚓就是一刀———

     细心揣摩，不难发现，中国古代神话大都暗藏着一种被压抑的企图，那就是弑君。而“弑君”，在我们的历史书上，如果不是革命，就绝对是大逆不道。所以，千百年来，识大体的艺术家们都在自己的作品中小心地掩藏了内心的这个企图。李靖为什么杀子？李靖不过是权力链条上的一枚棋子，他的杀子，实际上也是要阉割儿子的这种企图。

　　在中国古代，父亲天生具有阉割的使命，而且这一使命往往具有继承性。儒家思想中的务实政策千百年来一直就在指导着父权，也就是指导着他们将自己的子女塑造成完全符合条例的官员、百姓和文人。所有新生力量都会不同程度地具有反抗精神和创造力，但是在成长的过程里他们又都不可避免地遭到修正，包括《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曹雪芹借贾宝玉这个人物揭示了凡人（并没有积极主动地要求打破规范，只是想获得比较个人化的自由意志的人）的这一民主思想同样会受到践踏的可悲事实，所以，相反地让这个思考显得更为深刻。

　　事实上，“李靖杀子”和“哪吒自刎”是两个相辅相成的问题。表面上，龙王水淹陈唐，哪吒是为百姓利益放弃了反抗，而事实上，他的反抗是由于力量过于孤立（得不到父权的承认和支持）才最终放弃。在这里，父亲（保守势力）对儿子（新生力量）革命企图的扼杀直接造成了后者的死亡。

　　七岁的哪吒是原生状态的正义代表，他不懂得世俗复杂的人际纠纷，看到不平就勃然大怒，打死了傲慢的敖丙。在规则之内，面对面的斗争，龙王是哪吒的手下败将，对他毫无办法，于是只好借助权力制衡，通过体制内的李靖这位父亲间接达到除掉哪吒的目的。他召集四海龙王水淹陈唐，给李靖以很大政治压力，结果这个傀儡父亲为了平息事端，竟不惜牺牲亲生骨肉，所谓大义灭亲。这个做法貌似顾全大局，实则是丧失了人性和神的公正。

　　所以我们说，哪吒其实并非自杀，而是被扼杀、被阉割的。

　　□晃晃

■其他影片

《阿凡提》：中国动画首部多集片

　　与《哪吒闹海》同获第3届百花奖“最佳美术片奖”的《阿凡提》诞生于1979年，该片取材于“种金子”的故事，阿凡提这个人物来自于维吾尔族民间传说。而阿凡提这个形象，是一个集智慧、勤劳、勇敢、幽默、乐观，富于智慧和正义感为一身的理想化人物。该美术片问世后又陆续推出了《卖树荫》、《兔送信》、《比智慧》、《神医》等。《阿凡提》系列开创了中国动画多集片的先河。

《三个和尚》：谚语改编极简风格

　　人们熟知“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讽刺故事，这是一部新颖别致的动画片，手法简洁，细节生动，动作极富表现力。该片不但没有配音，连音乐都被精简至几声木鱼声。人物设计造型更是别具一格，美术设计韩羽，早在1962年就是剪纸片《一条丝腰带》的美术设计，他所创作的人物造型和背景线条古朴简练，为影片增色不少。《三个和尚》的编剧包蕾从60年代起就是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专业编剧，《金猴降妖》、《金色的海螺》等影片都是他创作和改编的。这部由阿达导演的影片一举夺得第三十二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


来源：新京报